【中国故事】色色男

　　作家：胡伟（中国林业文联副布告长、《生态文化》《中国林业》杂志主编）

　　朔方的冰雪尚未消融，稍显天寒地冻；南边反复下过几场雪，气温来回拉锯。一行眼，仍是是昭节高照，春天要来了。宇宙行将从白色造成绿色，树木和花卉们有了冬季雪水的滋补，直起腰围，准备一展身姿，吐露娇媚的花朵。

　　户外早春的树影里，泄表示阿姨、二姨和母亲的身影，她们带给我东谈主间恒久的轻柔，让我时时不自愿地回忆起和她们共度的时光。

插图：郭红松

　　桂树和桂荣

　　这里说的桂树是我家乡小区单元门口的树，一排细高个儿。桂树着花时期是在秋季。这会儿我思起它们，并不是它们开了花，而是我脑海里老是跳出四季桂的字眼。

　　桂树在南边是比拟名贵的绿化树种，时时包括金桂、银桂、丹桂和四季桂。丹桂最艳，金桂花色如金，银桂花色如银，香气最浓，四季桂香气最淡，但花开四季。有贵府说，四季桂是当然桂树的一个变种。

　　在我的家乡铜陵，由于群众怜爱，园林单元在各景不雅处和许多小区栽植了桂树。桂树只在秋季着花，平时东谈主们对它一般不太介意，一年三个季节好像都不知谈它们在干什么。

　　在秋天的某个晚上，蟾光邋遢，当你走在天井湖畔或者小区里，轮廓之间俄顷闻到一阵馥郁的花香，才会思到本来这里还有桂花树。

　　我对桂花香莫得起义力，那缥缈的滋味一朝窜到我的鼻孔，我就醉了，忍不住要用力多吸几口。对我来说，桂花的香胜过名贵的香水。于是，我一向对桂树高看一眼。不管走到那里，看见桂花都要指认一下。

　　说真话，不着花时的桂树是沉寂孤身一人的。它孕育冷静，不高不低，树枝不张扬，叶子接近椭圆，乌绿色，和茶树叶子差未几，极其低调。平时，不被东谈主高看一眼，也实属广阔。

　　桂树多孕育在南国，朔方比拟罕见，都门大公园和著名的庙宇里才能看到。我在城里看不到桂树，特别担心。

　　有次，我在一个花店里看见了半东谈主高的盆栽桂树，四季开白色小花，仅仅闻上去香味不浓，莫得家乡桂花那股纯正的滋味。不外，有比莫得要好。是以，我如故数次花高价把盆栽的四季桂买回家抚玩，欢畅乐喜地看着。磨折的是我不擅长养树，每次重金买来，浇水无度，或者健忘浇水，都导致它故去。为免煮鹤焚琴，我只好不再购买，不外我对桂树越发思念起来。

　　桂荣，是我阿姨的名字。她国字脸，颧骨较高，时常心爱无声笑着，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致使眼泪都流了出来。别东谈主说她性格有点倔，倔劲上来谁都不睬，能千里默半个多月，不外这些我倒从来莫得感受到。在我印象里，她老是含笑着，从不和东谈主吵闹。我母亲和她住的地点隔了一个镇子，但春节和平时大节都会去她那里汇注、聊家常，当然时常率领着我。

　　她年青时和阿姨父在木镇生活。木镇是安徽省青阳县的一个小镇，一个交通要隘，可到达芜湖、池州、铜陵。早老迈发洪水，水患时，水吞并到房顶。这些年水谈改建，再也莫得了水患。

　　阿姨父和二姨父那时都在镇里的搬运场上班，据说阿姨父和阿姨如故二姨父先容深切的。那时，因家庭条款戒指，阿姨莫得上几年学，在群众补习班深切了为数未几的几个字。她从莫得战役过插秧割稻，逐渐在农村塾会了庄稼活，还学会了种蔬菜。

　　源头，她的家在一个叫张家墩的村子的进口处，成为村里第一户东谈主家。由于是外来户，当先莫得受到些许接待。其后，街坊邻里见她菩萨低眉，为东谈主极重，就往复多了。

　　我母亲那时在粮站责任忙，休假时就把我送到这里“劳动蜕变”。事实上，我在这里不干活，阿姨不会让我下地，我待上一两个月，整天疯玩。其时，大表哥高中毕业去了他乡插队，家里还有两个小少许的哥哥陪着我，大普遍时候我找村里差未几同岁的小伙伴玩。暑假时，我把农村的水渠沟塘玩了个遍，和小伙伴去河滩游泳抓鱼，把学校的打扰抛得鸡犬不留。

　　其后他们全家搬回了小镇。那时，阿姨父肉体年迈，不可出去责任。为了糊口，阿姨去了比拟远的另一个粮站，作念炊事职责任。买菜作念饭不难，莫得自来水用是个艰辛事，需要到半里地外挑水。

　　假期我又来到了她身边。粮站坐落在高高的山坡上，阿姨用扁担挑两只盛满水的木质水桶，走在崎岖的路上，这个苦活一般小伙子都干不下来。

　　在船队责任的二哥和读高中的小哥曾试过几回，肩膀又红又肿，都吃不用。关联词，平日里她都营救下来了。看着水缸里清澈的水，我感到这水特别千里重色色男，和往日不同。我都不思喝水了。

　　粮站东谈主都心爱阿姨不挑不拣、不贪低廉、蔽明塞聪的责任气派，叫她“郭姆妈”。之前的我，一直没成心志到这个名称意味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俄顷发现，阿姨的一世何等像桂花啊！不言不语，香味随风远传。

　　玉兰树和巧云

　　玉兰树是早春的金枝玉叶，在我国南朔方都可以看到，稳妥性强。还在冬天，雪下过几场，凉风不断地吹着，玉兰树就开动偷偷地进行准备。你仔细看，它身躯无边直溜，枝条不细不粗，枢纽明晰。枝端有花蕾，外有绒毛，包衣小心性包裹着什么神秘，不让东谈主偷看。

　　在梓里，玉兰树不会大面积栽植，往往在谁家院落里东冒出一棵，西冒出一棵。着花时，树枝高过院墙，在四周可以简约熟察成群的花朵。

　　回家后，南边的东风无力地吹了几下，碰巧把玉兰的外衣吹落。一场春雨过后，天蓝云白天丽，人人从树下走过，发现这时玉兰花开动了跳舞。尖尖的花，延迟，又延迟，俄顷在前端杰出花蕾。马上，花朵大大方方地通达，花瓣如洗，花型戒备，香气随风洋溢。

　　树上的玉兰花是一层层地通达的，满树都是一盏盏紫色、白色、黄色的花朵。阳光映照之下，仿佛一盏盏灯在耀眼。再沉闷的东谈主，看见玉兰花，也不得不放下我方一时的小情谊。

　　我的二姨巧云，脸型稍圆，身体微胖，眼睛不大，手掌有劲。固然有时看上去有点严肃，但她对东谈主从来都和和煦气。她一直在木镇生活，从莫得什么东谈主说她的不是。

　　按当地东谈主的说法，她家条款可以，莫得下过乡，还有房舍，一直“恶毒心性”地生谢世，从来不知谈什么是忧愁。关联词，我却见过她抹眼泪。

　　那时我年龄小，依偎着大东谈主，听大东谈主们语言，一不太在意她，二不知谈她说什么。看见她有时抹泪，以为很奇怪，又不好问。当她看见我看着她时，她说声“我宝儿”，就笑开了，表情调遣得特别快。

　　在镇上，二姨算是衣食无忧。唯有一件事让她宽解不下。她有一个女儿，东谈主聪惠却玩心重，学习不够上心，高中毕业莫得考上大学，去县船队当了工东谈主。其后，船队歇业，安闲了好久，才学了驾驶时间，打上零工。这一系列事情成了她的隐衷，好久才缓过来。

　　我对二姨的知道，多半径直来源于我方的馋。她有几个绝艺，很会作念米酒、粉蒸肉和生腐烧肉。这三大好意思食掩盖、显示了我的味蕾。

　　秋冬季节，为了驱寒，一般东谈主家都会作念米酒。我承认，在梓里会作念米酒本莫得什么额外。但是，我每次吃到二姨作念的米酒，就嗅觉甜得澈底，甜得不留陈迹。那一团团糯米制成的酒酿更是好意思味，生吃也可以，熟吃也可以。二姨的米酒，阿姨、我母亲都作念不出来。她们试过，哪怕用通常的米、酒曲和水，作念出的米酒老是和她作念的不一样，够不上我所谓的纯处死式。

　　生腐烧肉算是她比拟拿手的菜。生腐是豆成品，用油炸过。当生腐、五花肉、黄花菜再会，用暖锅一炖，那必定是春节时间一谈住持好意思食。生腐油汪汪的，肥而不腻又好意思味，不提也罢。提及粉蒸肉，亦然群众菜肴，但是历程她的手，蒸出来的米粉是那么香，精肉是那么丝丝条条，肥肉进口即化。我单爱吃阿谁米粉，拌饭吃都行。那照实是属于二姨的一谈名菜，别无分店。

　　说到二姨，必须提到二姨父。二姨父为东谈主低调、话少，有时喝几口烧酒就显示。他会作念挂面。揉面粉需要很大的力气，他我方就能完成。挂面作念好后，用竹签挂在太阳下晒干，晒干的面条带着太阳的滋味和盐的滋味。二姨父作念的挂面在小镇上颇著名气，给小镇东谈主留住了许多回顾。其后，二姨父过世了，家里只剩下二姨，女儿在船队不可时常归来，她一个东谈主过活，嗅觉她情谊低垂了好多。

　　其后，二姨去当地的敬老院作念了厨师。阿谁敬老院离家四五里地，需要走着曩昔。传闻她在那里干了许多年，直到干不动为止。又传闻她和老东谈主们打交谈多，逐渐愉快起来。她的笑声里多良善，感染力强，谁看着都会随着笑起来。

　　我每次在都市、小镇上哪个街巷，看到玉兰树开了花，看到紫色、白色、黄色的玉兰花和白云在枝端腾起，我都忍不住思起她。玉兰花的大气、敞亮又不失时智，都和我的二姨一模一样。

　　梅树和咏梅

　　咱们家乡的梅树一般孕育在大山里，东谈主们谢却易看到，看到的大普遍是蜡梅。即等于蜡梅，城里也不常见。只会在乡村的哪间老屋，俄顷出现几株蜡梅树，干瘦耸峙。

　　蜡梅严格说来不是梅花，而是蜡梅科属灌木植物。李时珍的《本草撮要》纪录“此物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期，香又左右，色似蜜蜡，故得此名”。蜡梅这种花，花骨朵很小，不起眼，包衣是黄色的，透明，有一种塑料的嗅觉。花蕊有红色或者其他神气，被包裹着，实在看不见。

　　蜡梅的花粒跟豆米一样，不大，有明香，还有暗香。把鼻子凑到它跟前，一不介意很有可能让鼻子香得掉下来。

　　前些年，梅花内行北京林业大学陈俊愉院士的学生在安徽省铜陵市一处山坡上修建了据说是皖南面积最大的梅园，专门栽植了许多品种的梅花。

　　昨年春节时间，天气尚冷，母躬行体仍是不太好，冬天在家卧床了很永劫期。我回家时，就思带她到郊区望望景，散散心。

　　一天，我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带她到梅园。母亲走得慢，我陪着慢走，从门口进去走了特别钟，也还看不到梅花。走到一个下坡处，咱们俄顷看到一大片枝端微红的梅树。那里的梅树品种照实不少，面积至少有十来亩。梅树的树型差未几，但花型不同。我致使看到了绿色的梅花，有一股说不出的英爽之气。咱们逗留在梅树之间。我给母亲摄影，她的脸有点儿发皱，在阳光下，历程春风吹拂，舒展了好多。

　　梅园中心有一排稍显浅近的屋子，正对面安放了数盆梅花盆景，有几树梅花，一东谈主高，枝干苍劲，枝上的梅朵看上去像红色的纽扣。望望挂的铭牌，上边先容为：唐梅、宋梅。我走到房间内部，看见有责任主谈主员，就问了问情况。他们说陈院士心爱梅花，但愿把梅花的种质资源留在安徽。刻下，梅园初步收尾了这个愿望。

　　去梅园看梅的母亲，名字叫咏梅，她心爱梅花是无疑的。

　　小的时候，我就发现母亲心爱拈花。买好竹圈、丝绸和各色纺线，把丝绸裹紧并绷直在两个竹圈之间，就可以拈花了。除了有一段时期爱上了织毛衣，母亲一有空就绣梅花。那时她在粮站责任当司帐，平时比拟忙，特别是收粮季节，连吃饭都莫得时期。冬天算是相对散逸的时节，她就拿出材料，绣针凹凸遨游，绣线随着往来，大要特别钟就能绣出一朵梅花。一个上昼，一件作品就绣好了。

　　她绣过枕套，绣过手帕，送了不少给九故十亲。我小时睡的枕头外衣上的梅花都是她绣的，我一直保存着，舍不得丢弃，枕头面都发黄了。

　　母亲在粮站是打散工，工资不高，其时一月工资大要二三十元。尽管如斯，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寒酸，过年时有新衣穿，平时有肉吃。

　　母亲多年一个东谈主带着我，为了离两个姐姐家近一些，换了几个迢遥的粮站，直到来到离阿姨、二姨最近的一个粮站责任。

　　又过了几年，我读完初中，为了让我上一个好高中，她从青阳县来到了百里除外的铜陵市大通镇一处煤矿，和我父亲一皆生活。父亲是矿上指导，全身心扑在责任上。母亲作念一些司帐责任，手头事务比拟狼籍词语。放工后，急急遽忙回家一个东谈主作念家务活。她有洁癖，看不得家里乱，一有时期就洗啊涮啊，忙个不断，把家里搞得莫得一点灰尘。父亲在家和单元一样，心爱记账，每花一笔钱，他都会记下来。母亲张罗家庭一切事务，省俭过活，终于熬到咱们几个孩子毕业。不可否定，母亲是有点性格的，况兼性格还不算小，有时嗅觉她动不动就动怒。其时不睬解，过后看，基本上家务活咱们都不会主动干，老是需要她请示催促咱们。她一个东谈骨干多了当然动怒。关联词，那时咱们不解就里，总以为她事儿不少，不该动不动动怒。其后，有次陪她去病院，或然发现她的肉体属于怒火淤积型，本来肉体里隐讳着病灶。

　　说来忸合手，我大学一毕业，就从南京跑到北京，跑得远远的。一方面因为求职，另一方面也有点怕她管得太细，絮叨动怒。

　　我在北京责任后，她前前后其后过十余次。有一年，她来信见知要来看我，我到北京站一看，她霸气地带了两个从来莫得出过远门的姐姐，还有一个侄女，肩挑手提一大堆东西，翻天覆地到北京来了。

　　站台上，火车丝丝冒着气，她们站在陆续不断的东谈主群里，我看见了都忍俊不禁。回到家中，拥堵地住下后，我抽空带她们去了壮不雅的天安门广场，看了尊容的东谈主民大礼堂。第一次逛曩昔天子住过的故宫，她们很激昂。相片里，姐妹三东谈主在天安门华表前，泄露了中国东谈主独到的灿烂笑脸。

　　她和父亲一皆来京时，每次还莫得住上十几天，父亲就吵着住不民风要回家，她只好放下多住几天的念头，随着走了。

　　前几年，她腹部有个肿瘤，逐渐长大，生了大病，我接了她到北京的病院调理。来北京看病的东谈主多，去一回病院，化验就要花一天时期，第二天才能厚爱看病。此次起，她不吵不闹。每次看完病后跟我说，晚上睡不着，浑身痛苦。我莫得别的概念，只可劝她起来走走，困了再睡。

　　母亲以前不心爱看电视，一直不断地干活，说节目迟滞花费时期。她心爱看电影和阅读演义，后回电影院不去了，演义不看了，心爱上了看电视。看完电视片后，她心爱上我给她买的手机，平时看讯息，跟一又友打电话。她固然来自青阳县，铜陵市的老年一又友却挺多，都是其后结子的。她们时常热扰乱闹地约会，一皆进入赞扬等各式老年文学行径。她的老年一又友见我面就说：“你妈好啊，从来不赚别东谈主低廉，朴直又大方。”

　　我心爱梅花，尤其怜爱蜡梅。冬季里，除了温室里的花朵，当然界的万花都仍是隐藏千里默，唯有梅花大概立于严寒之中，傲雪通达。我也曾站在梅花丛中，致力于寻找梅花着花的原能源。其实，我早应该思到，站在我身旁的母亲，就像一株永不凋谢的梅树。

　　春树和暖意

　　不少东谈主心爱花朵，毕竟花朵艳丽动东谈主。我心爱各式千般的花，心爱花朵最真情最无保留地吐露芬芳，但我更心爱花树。花是树的语言，树每年都有花季，最娇媚的思法都让花抒发。

　　当你进一步了解花朵之后，你会专注到树身上。树一辈子直立在地盘里，签订自强，勇敢朝向太空，浑身充满了说不尽的魔力。恐慌花季，树还要学会濒临其他季节。夏天炎夏难受，秋天多风，冬天凉爽彻骨，它都要我方濒临。莫得东谈主匡助它，唯有它我方匡助我方。

　　又是一年春来到，家家放心喜事多。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我走披缁门，去看一个城市的富贵，也看到处的树木邑邑苍苍。

　　在早春的季节里，我看见桂树、玉兰树、梅树仍是突出了隆冬，作念好了春天的准备。它们是当然界的好意思东谈主，是大当然的精灵，而我的三位亲东谈主：阿姨、二姨、母亲，她们仿佛是东谈主间的桂树、玉兰树和梅树，让我对生活充满了感恩和泪水，对畴昔有了深刻的贯通和延续上前的能源。

　　《光明日报》（2024年03月15日 14版）色色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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